想那句“在我这里,你值得我费心”,想那人垂着眼给他倒茶时松散温和的眉眼,也想他站在马车边,笑着说“下回见面,你再这样谢我,我可真要和你算茶钱了”。
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会这样反反复复地记住一个人说过的话。
可偏偏言慕说的每一句,他都记得很清楚。
阿顺见他不说话,嘿嘿一笑,也不敢再打趣,赶紧跟着出了门。
文昌坊今日比平日更热闹。
沿街摊子铺了一路,书页、纸签、旧砚、残帖摆得满满当当。几家大书肆门前还挂起了彩绸木牌,说是春社添趣,凡来换旧书、答诗题、解策问者,都有机会得书礼。
林子由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热闹景象,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太习惯这种人多喧闹的地方。
可很快,书页和墨香混在风里吹过来,便把他心里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公子,咱们先去哪家?”阿顺问。
林子由抬眼看了看,道:“先去上回那家旧书铺看看。”
阿顺“哎”了一声,赶紧跟上。
那家旧书铺今日门前也挂了块牌子,写着“春社换签,答题得书”八个字。里头比平日多了不少人,老掌柜依旧眯着眼坐在柜台后,只是神情比上回热络了些,见客人来便抬手指了指一旁木箱:“旧书换签在那头,若要答题,旁边案上自己取题。”
林子由点了点头,先将自己带来的一本旧抄册换了木签,又忍不住走向案边,低头看了一眼。
案上摆着三道题。
一道是诗题,一道是辨字帖真伪,还有一道却是简短策问——
“今岁江南雨丰,若仓廪有余,当先平市价,还是先减徭赋?”
林子由目光在那句策问上停住了。
题不算深,却颇有意思。
旁边也有几个书生站着看,摇头晃脑议论了一会儿,大多选了诗题或字帖,毕竟春社图个风雅,谁也不愿在这样的日子里碰太沉的东西。
老掌柜见他盯着策问看,懒洋洋道:“这题最难,答出来的少。若真答得有意思,书礼也比旁的好些。”
林子由轻声问:“可有纸笔?”
掌柜抬了抬下巴:“案上便有。”
阿顺在一旁小声道:“公子,要不您试试?”
林子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他提笔时,周围原本并没什么人留意。可他一落笔,动作便很稳,字迹清隽端正,几乎立刻引得旁边两位书生多看了两眼。
他写得并不快,却很专注。
先平市价,再减徭赋,百姓得喘息,官仓也不至空耗;若只减赋而不稳价,粮商囤积,受苦的仍是平民。末尾又补了两句,说“赋轻而市乱,则轻者仍重;价平而仓实,则缓者可久”。
篇幅不长,却有条有理。
老掌柜接过他写好的纸看了片刻,眼皮微微一抬:“你这答法,倒和今日有人留的话有些像。”
林子由一怔:“什么?”
“没什么。”老掌柜摆摆手,将那张纸压到一边,“你这题答得不错,去那边木匣里抽一签吧。抽中了什么,便是什么书礼。”
林子由轻轻点头,走到木匣边,将手中换来的签和答题得来的小牌一并递了过去。
掌柜看了一眼,给他换了只更精致些的小木签:“喏,这个能开里头那格。”
木匣分了好几层,最里层那格锁着,显然里头放的是稍好些的东西。
阿顺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小声道:“公子,您运气真好!”
林子由自己倒没太在意,只依言将木签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抽屉弹开。
里头放着一个规整的书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