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屏息凝神的温体仁身上。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崇禎声音平淡,问出的问题却让温体仁遍体生寒:
“温卿,你可有想过,自己的死法?”
若是换做张凤翔、王永光,乃至钱龙锡等官员,骤然闻听天子此问,怕是面色惨白,骇得魂飞魄散,跪地请罪连呼“臣万死”了。
然温体仁经过最初的心跳骤停,奇异地镇定下来。
这些时日,他已预感到陛下归来后必有雷霆之举,反覆推演过各种可能,包括最坏的局面。
靴子落地,他除了恐惧,还有种“终於来了”的释然。
温体仁垂首静默良久,缓缓答道: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剖心以对。”
“《庄子》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臣少时游歷,常见饥民倒毙於道,始知性命如朝露。”
“及至位列朝堂,更见多少显赫门庭转瞬倾覆。”
温体仁微微一顿,带著参透世情的平静:
“昔年读史,萧何月下追韩信时何等求贤若渴,及至未央宫诛韩信时又何等决绝。”
“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终也归隱山林……”
“其势何其盛也?终不免归於黄土。”
“故臣常思: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尽分二字。”
温体仁整肃衣冠,向崇禎深深一揖:
“今蒙陛下垂问死生之道,臣唯谨记:此身既许社稷,生死早非臣所能私。若臣之死能於国事有裨益,便是臣得偿所愿之时。”
诚恳的语气,配以恰到好处的悲壮,不明就里之人见了,只怕真要以为这是名甘为君父赴死的社稷之臣。
於是崇禎笑了。
温体仁心头一紧,眼中逼出几分湿润,正要开口辩解“陛下明鑑,臣方才所言,字字肺腑,绝无虚饰……”
崇禎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解释。”
“朕说过,往昔忠奸之论,一概革除。”
“於修真界创立有功,方为忠,於大业无益,即为奸。”
温体仁尚在揣摩,崇禎已接著道:
“既如此,朕再问你。”
“温卿所犯究竟何忌,竟致朕动诛戮之念?”
温体仁瞬间沉默。
今日这场君臣对答,果然是决定他生死的审判。
但凡说错一字,崇禎的杀意,便会化为行动。
除非他能勘破圣心,明白崇禎的意图,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臣……治家不严。”
温体仁將姿態放到最低,语气沉痛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