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烜斟酌了一下,轻声道:
“阿兄所想,自然是正理。南京的大人们,也並非想不到此节,许是……不愿为之。”
朱慈烺眉峰一蹙:
“此话怎讲?”
朱慈烜的声音更缓了些:
“我只是瞎猜……可能大人们看来,让凡俗百姓停留在『仅得饱腹、別无他求的境地,才会將所有盼头,繫於生育,繫於渺茫的仙缘。”
朱慈烺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
“我就不信,千万百姓,全都甘心浑噩度日。”
朱慈烜点头道:
“我心中亦有此惑,方才上车前,便私下问了郑大人一句。”
“郑大人说,但凡乡野之中,稍有些心气、不甘如此活法的,早在崇禎十二三年间,便陆续迁往各处城镇去了。”
“以至如今留在乡间的,均是安於现状,或觉搬离不易,只求安稳饭食的。”
看著朱慈烺紧锁的眉头,朱慈烜继续道:
“每日无需辛勤劳作,只需生育后代,便有口粮可领。这般活法,天长日久,乡民中能守住上进心的,自然百中无一。”
“迁往城镇?”
朱慈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他们去了城镇,以何为生?”
朱慈烜解释:
“郑大人略提了几句,说是江南之地,诸多士绅巨室,联合起来,兴办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大工坊。这些工坊,以修习相应仙法的官修、客卿为筋骨,辅以招募的凡人劳力,专事生產诸般货物。”
“大工坊?生產何物?”朱慈烺追问。
“似乎是以布帛绸缎为大宗。”
朱慈烜回忆著郑三俊的话:
“此外还有瓷器、纸张、精製器皿……规模极大,產出极丰。”
朱慈烺的思绪飞快转动,一个疑问隨之浮现:
“既然仙法能令粮食丰饶若此,布帛之类,想来亦能量產。为何我在乡间所见,百姓衣衫依旧襤褸?莫非这布帛价格,並未因之暴跌?”
朱慈烜沉吟道:
“郑大人未及深谈。但我猜想……掌控工坊的士绅商会,定然不会任其无限產出。”
朱慈烜的观点是,江南士绅一面依靠仙法以极低成本造物,另一面默契约定年產。
“……加之南直隶所產,多顺运河、海路,销往北方诸省、南洋外藩,甚或更远之地。
“不仅未衝击本地,反为金陵引来海量银钱,滋养得这江南腹地愈加繁华……”
城镇市民,尤其似金陵这般大城,因工坊贸易而富庶。
修士、官吏、商户、工役,各色人等匯聚,市面繁荣,百业兴旺。
“广袤乡野,则成【衍民育真】的静默之地。”
朱慈烜尚未说完,马车已驶入了金陵城。
外间光线陡然明亮丰富。
朱慈烺望向窗外。
首先攫住他目光的,是豁然开朗的天际线。
记忆里应有的巍峨城墙,已然不见踪影,唯有残留的些许基址土垣,暗示过去的界限。
但见官道在此拓宽数倍,化为平整如镜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