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与张岱站定。
张岱理了理並无凌乱的衣襟,端起架子,用抑扬顿挫的官话道:
“我等远来是客,尔等何以持凶械相向?此为贵邦待客之礼乎?”
几名留下的异邦人,茫然地注视他,对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为首的红髮男人才喉结滚动,颤颤巍巍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急促古怪的音节,双手急速比划。
张岱与黄宗羲对视一眼。
完全听不懂。
黄宗羲凝目细观。
但见这几人高鼻深目、鬚髮浓密,与记忆中在澳门港埠见过的远夷形象重合。
他心念微动,偏首对犹自端著架势的张岱道:
“张兄前几年,不是学过番文?可以文字相试。”
张岱眼睛微亮:
“这倒是个法子!”
他因牵掛远赴泰西游歷的友人夏汝开,断续跟隨几位暂留大明的泰西传教士学过些番邦文字。
只是后来被黄宗羲的“宗门大业”裹挟,四处奔波,那点学问只余下些皮毛。
“也不知他们认不认得我学的那种字……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言罢,张岱收起兴师问罪的严肃模样,右手食指向旁侧的河面一引。
浑浊的河水应势而起,在他指尖匯聚成水球。
张岱以指为笔,就著水球中不断补充的“墨汁”,俯身在地上划写。
“你们是谁?”
领头的红髮中年男人依旧一脸茫然。
几名隨从也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就在张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字形,或是对方根本不通文墨时,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隨从,迟疑著发出短促音节。
领头的红髮男人转头,激动地对著年轻隨从说了一串话,夹杂手势。
瘦弱的年轻葡萄牙人咽了口唾沫,强压对东方巫师的恐惧,战战兢兢上前几步。
他不敢与黄宗羲、张岱对视,犹豫了一下,捡起旁边被毁的火绳枪,用金属枪管刻画起来。
文字沟通,可行。
“他说……”
张岱盯著地上新刻的字跡,一边辨认,一边翻译给黄宗羲听:
“他们来自『葡萄牙。黄兄可曾听闻此地?”
黄宗羲摇头:
“泰西之地,疆域不过大明半数,裂土分邦不下千百,如何能尽知。”
他指示道:
“既已搭上线,先將此间情形问个清楚。”
张岱凝聚水球,写出新的句子,多是询问身份、来此目的、此处地名归属等问题。
葡萄牙通译则继续用枪管刻划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