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郑重而充满幸福憧憬的脸色,心里想他急着告诉的是他的养父还是父亲呢?但我没有问。我的眼前出现一个佝偻着腰持一柄掏粪勺(虽然我知道他的父亲其实早已经不再掏全村的厕所)的老人,满是皱纹的腰瘦削得可怜,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流着欢喜的眼泪报告他自己入党了……我想象不出那将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但班主任迟迟没有找他谈话,当大家终于有些狐疑时,传来消息说班主任已经暗里找过人谈话了,是一个他很宠爱的女同学是一个很可爱很好看很温柔的女孩,在同学中他很有人缘。大家对班主任的做法感到有点过于神秘,但也没有人说什么,对这个女孩的人选大家很容易就接受了。直到临近宣誓的一天,班主任才在班上宣布,同学们也没觉得什么。只有些人稍稍为昝田丰感到一点遗憾,不是“不平”只是遗憾。
也确实,如果没有昝田丰的话,对那个女孩的入选同学们不会有丝毫的异议。说心里话,连我也这样认为。
那个女孩宣誓的那天,晚上,昝田丰第一次逃了自习。他在一个小酒馆里度过了一个难受的晚上,晚自习散了很长时间后他才摇晃着回来。我和他不住一个宿舍,但那天我见他没有回来很不放心,在他的宿舍里等他。他酒气冲天地拉住我的手,要我陪他去操场上走走。
一到操场他就“呜呜”地哭了。他的哭声异常让人伤感,我被感染得想安慰他几句都想不起说什么了,只是跟着他叹气,他说了好多话,他说他多想入党呵多想啊,他说他对党多么忠诚呵,他说他拼命地工作呵拼命呵,他说他得罪了那么多人他不怕呵,他说他的父亲等着他入党的好消息,他说他父亲曾经连想也不敢想他能入党,他说他父亲后来盼望他入党比盼什么都盼望呵。
我说:“还有以后呢,好好地干,以后。”
他说:“整个师范期间就这么一次机会。咱们这一届就发展这一批。而到毕业以后,回到家乡,我很难……”他没有说下去。
我多少明白一点他要说的意思。
我说:“当初同学们不该和你作对的。”
他说:“我不怪同学们。我知道我工作能力低,工作方法不当,越努力反而越将事情搞糟。可我只能这样做,我不能不努力呀!”
他那声音里的苦处,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明白。
第二天班主任知道了他酗酒,立刻找了他,严厉地批评了他。他那一次也对班主任哭了,而且哭着讲了他在操场上对我讲的那一番“多么想入党呵”的话,班主任立刻极为严肃地给他讲了两个多小时的道理,要他端正态度,要他认识到“入党不是多么想的问题,而且要从行动上去争取!”并且告诫他不要因为此番没有入党而背思想包袱。
其实班主任根本不必要跟他讲两个小时,他在向班主任讲完那番“多么想入党”的话之后内心的苦闷得到了一丝宣泄便马上明白了自己的失态。从班主任那里回来,他很快找到我,忧心忡忡,那焦虑的神态都让我很可怜他了。
“怎么办呢?”他说,他向我叙述完班主任与他谈话的经过,像是求助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没什么,这其实没什么。”我说。
“万一班主任以为我是在讨伐他,或者认为我那么卖力地工作怀着个人目的,那……”
我赶紧安慰:“不会,谁都会明白你只是因为心里太难过才说那番话。”
他紧提着心,仍然说:“唉,我真笨,真该死,这回可能完了……”
一连三天他向班主任写了三次检讨书,每次都长达十几页,他深刻地剖析了自己的思想,又发誓般对以后做了保证。
不知道是班主任被他的至诚检讨所打动,还是压根就没有怪他,后来班主任仍然像以前一样对待他,特别是交给他什么工作时仍然还那么信任。
三个月之后,他才对此事渐渐释然。但我看他仍然有时显出好像在担心什么“风吹草动”的神色,他的这个毛病一直带到了毕业。
或许是留恋的缘故,现在回忆起师范生活来,觉得那时过得那么快。
转眼,师范的最后一年到了。在这一年里,昝田丰当上了班长。
以他的工作能力是根本干不了班长的,他之所以能荣任班长是因为到了师范三年级我们班的班长人选发生了困难。在可以胜任班长的较有组织能力的十几个人中,有几个在拼命学习,准备毕业之后去报考大学,这几个人的脑瓜都很聪明,不满意将来的中师学历,他们是死活不肯担任班里的什么工作的,认为那将浪费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另几个有的贪玩不愿当既费心又要约束自己的班干部;有的“看破红尘”像和尚尼姑的当然不适合当干部,特别是当班长;还有两三个女同学当个普通班委还可以,当班长嘛至少是缺少声威。这样算来算去就只有昝田丰,他虽然工作能力低但工作笃诚且无论怎样却也有了两年做干部的经验。班主任当时一定是这样想:这至少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物,能让人放心嘛。
昝田丰便做了我们师范最后一年的班长。这一年他吸取了第一年的教训,与同学之间的矛盾比第一年小得多了,且毕竟有了两年经验,虽说确实是缺少做班长的组织能力和魄力,但稳妥则是有余了。况且他自从“向班主任哭诉”那一次之后所形成的总在担心着什么风吹草动的神色,更是让班主任放心得厉害。
连同学们都佩服班主任多少还是有些英明的。
师范三年级,班里少有的平静。
从入学到三年级转眼就到了毕业。毕业前夕,同学们秘密传开了消息:学校要从毕业生里留一批在学校工作,每个毕业班都分配了名额。
谁都明白“留校”就意味着人生的旅途将通往城市而不必回到偏僻艰苦的乡村小学。所以在一段时间里同学中沸沸扬扬,更有一部分同学使出浑身的解数向那几个可怜的名额扑击。沸沸扬扬中,消息不再是消息,秘密不再是秘密,我们每天都能听到关于留校以及名额之争的事情,大家对内幕的了解不亚于学校几个专管此事的“上层人物”。
而昝田丰就是在这时做了在师范三年中的最后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这次让人瞠目得一时都想不起该骂他一句“大傻帽”!
学校给我们班三个留校名额,其中两个被“使出浑身解数者”得到。而我们的班主任,这次竟“良心发现”将另一个名额给了昝田丰,也许班主任是确实被他的忠实和笃诚所感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