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此地,不会打扰各位吧?”白沉勇不好意思道。
“不搭界,你愿意坐就坐,愿意逛书店就逛,我们管我们聊。反正今朝也不是正式的研讨会,大家讲对不对?”
程小青说话和态度都很直爽,其余几人也都附和他。
a嘎讪胡,上海方言,意为聊天。
既然主人没下逐客令,白沉勇也就厚着脸皮坐下旁听了。陆澹安给他们沏好了茶,又备了些南瓜子和果干。赵苕狂说这么开心的日子,当浮一大白,陆澹安板起脸说有规定,书店内不得饮酒,又开玩笑说如果书店老板回来,见自家的茶叶和瓜子都没了,千万别说是他拿的。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闲话叙过,徐欣夫便说明了来意。他说:“在座各位都是精通侦探小说创作的方家,眼下我正在创作一个剧本,名字暂叫《翡翠马》,故事想讲一个与毒品有关的谋杀案。此外,我还想拍一部大侦探陈查礼回国探案的电影。所以在写这些侦探剧本之前,想请教各位一些创作方面的技巧。”
张碧梧先开口道:“电影剧本我没写过,侦探小说倒是写过几篇,我先谈谈我的看法,如果诸位不同意,随时可以打断我。我以为,做侦探小说必要有曲折奇巧的情节。但这曲折奇巧的情节,岂是容易凭空想得出的?做别种体裁的小说,大概都是做到哪里,想到哪里。譬如要做第三回才想第三回的情节,第四回中是什么情节,并不顾到。
等到第三回已经做完,这才用心思想起来,或是继续第三回的情节做下去,或是另外寻一个头绪,这都无不可的。但是做侦探小说绝对不能这样。在刚动笔写的时候,必须把全篇的情节,大概拟个腹稿,然后一层层地写下去,才能前后贯通,有呼有应。因为前面所述,都是后面的根由,后面所述,又都是结束前面的。倘胡乱地写起来,便难免有错误和矛盾的地方。”
徐欣夫带头鼓起掌来:“说得好,做侦探小说,在落笔之前,故事所有的走向都得了然于胸,才能做到有呼有应。张碧梧先生这番话,徐某记下来了。”
张碧梧接着道:“另外,要做良好的侦探故事,必须善用险笔。”
徐欣夫问道:“何为险笔?”
张碧梧解释道:“譬如叙述这侦探因侦查贼党,反为贼党所困,身陷险地。或是叙述这侦探用尽了千方百计,仍不能查明贼党的举动,差不多要绝望了,然后再从绝处,辟出一条捷径,而使贼党完全失败。读者读到此等处,才能觉得喜出望外,拍桌叫绝,称为佳作。”
待他说完,程小青对赵苕狂道:“雨苍兄,你也来谈一谈吧。”
赵苕狂正在喝茶,突然被点了名,吓得烫了嘴,忙道:“对于侦探小说的创作,我知道的也是些皮毛,不过我是编辑,稿子看得倒是不少,就谈谈目前国内侦探小说创作的困境吧。我以为有两点是十分困难的:一是侦探的作品太少,二是读者的责备太多。国内做侦探小说的,不过寥寥数人,并且侦探小说,比别的一般小说,来得费时,来得难做。不要说别人,就是在座几位侦探专门作家,也都视为畏途,轻易不肯落笔。因此一来,侦探的作品就少了起来。作品一少,优秀作品也就难觅了。”
徐欣夫听了,连连点头,说道:“国内应当鼓励作家们多做侦探小说,作品数量多了,佳作自然也会多起来。”
赵苕狂继续道:“此外,读者对于侦探小说,意见最是缤纷。有的绝对喜创作的,有的绝对喜译作的,有的喜情节热闹的,有的喜思想空灵的。而且一般喜欢侦探小说的读者,比别的读者来得认真。他们对于侦探小说,确是出自心中的喜爱,不肯推板一点。所以你偏于甲方,就来乙方之责备,偏于乙方,就来甲方之谩骂。是以我对徐先生的建议,若想做卖座之电影,须博采众长,不可太走极端,这样甲乙双方才会买账。”
徐欣夫回道:“多谢赵先生指教。”
“好了,下一位谁讲?”程小青扫视一圈,见没人自告奋勇,便对低头吃瓜子的陆澹安道,“剑寒兄,你有什么高见?”
陆澹安苦笑道:“我没什么高见,还是你来说吧。”
程小青劝道:“这可不行,徐先生大老远来请教你们,当然都要谈一谈。等你们都讲完了,我再讲,好吧?”
陆澹安却之不恭,只得硬着头皮上。他说:“我没什么高见,不过我别个a朋友对侦探小说的观点,倒是可以拿来给徐先生说一说。
他们都比我有见地。何朴斋兄也曾经帮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次,他去大世界闲逛,在中菜室里,忽然看见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对酌。
那老人酒量很豪,并且精神矍铄。至于那个少年却成了个反比,不但是神气委琐,又似乎不胜酒力。何兄就借着这一桩事,略为穿插,便写成了一篇《红屋》,后来在《红杂志》主办的“夺标小说”增刊《红屋》里登了出来。所以他认为创作侦探小说的秘诀,可以用测字摊上的招牌‘触机’两个字。倘若要写一篇极好的小说,穷思力索,竟有一天也写不出一个字来的时候。有时不须凭空结撰,借由一些事件启发来写,则会事半功倍。”
徐欣夫同意道:“灵感来自生活。”
陆澹安又道:“朱??兄曾说过,做我国侦探小说,须要吻合本地风光,万不可全用欧化的举动,以炫新奇。这种侦探小说,弄得不中不西,非驴非马,就是窃人皮毛。”
徐欣夫应道:“同意。不论是电影还是小说,中国人自然要讲中国人的故事。每个民族文化不同,习性不同,案件发生的根由也不同,胡乱借鉴,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
张碧梧故意开玩笑道:“提起这个朱??,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剑寒兄的《李飞侦探案》情节不甚曲折;说雨苍兄有几篇很好,有几篇读了,却莫名其妙;说我译著的侦探小说,长篇没有短篇来得好。唯有《霍桑探案》他大加赞赏,说是文坛中杰出的出品。小青,a别个,上海方言,意为另外、其他。
我怀疑他受了你的贿赂。”
程小青笑道:“我要有贿赂他的钞票,不如多来这里买几本小说。”
张碧梧道:“好了,该由你发言了,徐先生还等着呢。”
程小青止住笑意,侃侃而谈起来:“我所说的建议,仅是我一孔管见,倘有谬误和缺漏的地方,还请徐先生和各位能够匡正赐教,那才合着我们小说会的本旨,实在是我所十二分盼望的。
“侦探小说的结构,我以为可以分作两类,就是动和静的。动的结构,着重布局,处处须用惊奇的笔,构成诡异可骇的局势,譬如绝境待救、黑夜图劫等等,使读者惊心动魄。而且那局势还须随时变换,须得像波浪推逐一般地层层不尽,使读者的眼光应接不暇,然后步步入胜,自然可以有惊喘骇绝的乐趣了。
“静的结构,则在乎‘玄秘’二字。作者的能事,除能构成危疑的局势以外,还须随处用逗引掩饰的笔,使读者有推想玩索的余地。
那时须注意读者的眼光,教他有清晰明了的见解。文势上似乎使读者见得到底,而篇终结穴,却又奇峰突起,出乎读者的意想之外。同时还须将全篇的疑点,一一归结,使读者所怀的疑团,都有相当而合乎情理的解释。那时真像阴云密布的天空,忽而一阵横风,把云一齐吹散,推出一轮红日,照得四面豁朗。读到这时,就自然而然地要拍案叫绝了。”
徐欣夫问道:“像我们这种拍侦探电影的,动和静如何安排会比较合理一些?”
程小青缓缓答道:“各有妙处。但按我个人的见解,动的可以使人在一时间兴奋,读完一遍,不容易教人回想再看;静的却有耐人玩索的妙用,一遍既终,更可以覆按一次,细瞧有没有破绽或牵强之处,或是寻究篇中的脉络,伏在哪里,比较的略有深味。譬如瞧一种专靠动作的冒险影片,瞧的时候,未尝不惊心动魄,但瞧过以后,重新再瞧,便觉得没有意味。若论那静悄而以表情见长的影片,那就莫说一遍两遍,即使多瞧几遍,也不容易生厌。不过也要注意,静的作品容易流于枯寂沉闷,使观众觉得莫名其妙。动的作品呢,偶一不慎,往往要越出情理的范围,而犯手忙脚乱的弊病。若是动静两者能够相宜,那是最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