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桑狄克侦探案》和范达痕的小说我要了,不过那位张碧梧先生嘛……”老先生尴尬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读中国人写的侦探小说。”
“那本我要了。”白沉勇怕陆澹安尴尬,抢着说道。
陆澹安道:“好,我这就替两位拿书。”
老先生付了钞票,谢过陆澹安后,就打着伞离开了。白沉勇拿了一本《宋悟奇家庭侦探案》,付了书款。这时,店内的顾客大多都已离开,只剩下他和陆澹安两人。陆澹安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请他落座,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态度十分客气。
陆澹安坐在白沉勇对过,圆框眼镜后面闪着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
他指了指白沉勇的头,又指了指书桌,道:“帽子可以放在这里。”
“这是我的……”白沉勇伸手拍拍他头上那顶费多拉帽,“这是我的造型。”
陆澹安笑了起来,问道:“先生贵姓?”
“免贵姓白。”
“白先生,我猜你不是特为来买书吧?有其他事?”
白沉勇开门见山地说:“我打听到书店夜里会办研讨会,我正好有点急事,想寻孙了红先生帮忙,就来此地碰碰运气。这件事主要为了……”
他话刚起头,陆澹安就打断道:“此事与我无关,你没必要讲给我听。既然是你托孙兄帮忙,直接与他私下说就可以了。否则的话,我等于听了别人的隐私,那多不好啊。”说完就笑了起来。
白沉勇道:“那我今天能不能见到孙先生?”
陆澹安摇摇头:“恐怕不行。”
“为啥?”白沉勇不解。
“白先生有所不知,因为今朝落雨,所以‘中华侦探小说会’的作品研讨会就取消了。这是我们小说会长久以来的规矩。”
“那孙先生的地址不知方不方便告诉我?我去登门拜访。”
“你这可是为难我了。别说我不知道,知道的话,未经孙兄同意,我也不能告诉你。白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下次作品研讨会是何时?”
“大约在两个月之后。”
陆澹安的话令白沉勇感到失望。
两个月,对他和邵大龙来说,实在是太久了。他们现在是与时间赛跑,拖上一天,抓到凶手、夺回鸟尊的希望就少一些。
见白沉勇皱着眉头,或许是过意不去,陆澹安便主动与他搭话,聊起关于孙了红的一些故事。他以为白沉勇是孙了红的忠实读者,便想说点孙了红的事给他听,一来满足一下读者对小说作者的好奇心,二来不至于让他白跑一趟。
陆澹安道:“如果你将来见了孙兄,恐怕会被他的言行举止吓一跳,到那时你可不要见怪。”
“何出此言?”白沉勇忙问道。
“孙兄因年少蹭蹬,是以中岁后意气消沉,牢骚满腹,觉得茫茫人海,可亲者少,而可仇者多,遂致性情乖僻,与世相遗,不与俗谐。哎,你以后认识他,就会知道了。”
原来孙了红出身很好,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家里经营着一个专售外国货的钟表店。据说,来访的顾客都是衣着华贵的老爷太太,来来去去都是有轿车接送的,出手也极为大方。后来因某些原因家道中落,钟表店没了,花园洋房也卖掉了,全家人都搬到了火车站旁边的升顺里,后又迁至吴淞,与外祖父同住。他在吴淞住了十年,因兵祸才重新迁回租界。
孙了红起初创作的并非侦探小说,而是一些微型小说,没什么情节,但心理描写却十分细腻。在文坛活跃的初期,他还悄悄参加了杭州兰社的文学活动,兰社是由杭州的文学青年组建的,曾发行过社刊《兰友》,当时兰社成员的文学兴趣偏向通俗文学,不知孙了红对侦探小说引起兴趣,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孙了红结婚之后,没过多久,厄运就降临到他的身上。肺病复发期间,他的妻子离他而去。后来,孙了红在文章中写下了原因——两人系自由恋爱结合,后女方不满意孙了红的经济状况,于是离开。婚变之后,孙了红十分痛苦,屡次苦求爱侣回心转意,却未能打动对方。因此,孙了红受到了严重的刺激,精神方面出现了异常。
《小日报》主编冯梦云与孙了红交谈后,判断他因落魄、失恋等原因,神经已完全错乱。此外,孙了红的好友陈蝶衣也对他的精神异常做过记录。综合起来,孙了红精神异常主要有以下症状:其一,异常邋遢,不修边幅。孙了红进入《小日报》报馆时,长衫暗淡如酱油色,发长如蝟,报馆的员工见了,还以为他是小偷。其二,情绪失控,狂躁。孙了红在激愤之时,曾将几万字的小说稿件撕成碎片,抛诸黄浦江,而这书稿亦是他衣食所系。有时候他故意和人争吵,就为了能够和人打一架,陈蝶衣就为此和他动过手。症状三,间歇性失忆与逻辑障碍。他常常会说出一些前言不对后语的句子,时而癫狂,幻想出有人要害他,恐惧地躲藏在床底;时而冷静,把自己当成了他笔下的侠盗,似正在经办某个重大的案件。友人们怕他接受不了现实,常常会哄着他。
“不过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大抵是陈蝶衣带他去疗养院看过了名医,吃了治疗精神的药,可是肺病却一直困扰着他,药吃下去也不见效,肺疾顽固得很呢!所以近来我们见他面的次数,也是极少。”
陆澹安话音刚落,书店门外就传来一阵动静,白沉勇转过头去,见走进来四个中年男人。这四人看起来,都是三十来岁,为首的男人穿着青色长衫,剃着一头极薄的圆寸,身形挺拔,双目炯炯有神;他身后三人,一人长着方脸,戴着金边圆框眼镜,身形较为健硕,穿着灰色长衫;一人与陆澹安一样是张长脸,穿着长衫,不同之处是他戴着墨镜,嘴唇略厚,皮肤也较为黝黑一些;另一人西装笔挺,梳了个油光光的包头,面孔有些冷峻,一双剑眉,五官十分立体。
陆澹安一见到他们,立刻起身,上前与他们一一握手,相互寒暄起来。
白沉勇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穿青色长衫的男子名叫程小青,是国内最有名的侦探小说家,后面三人,灰色长衫的方脸男子叫赵苕狂,是国内众多知名通俗期刊的主编,黑色长衫的长脸男子叫张碧梧,正是白沉勇手中那本《宋悟奇家庭侦探案》的作者。最后一位穿着西装梳着包头的高冷男子,便是鼎鼎大名的导演徐欣夫了。
这四人约在法国公园边上的一家苏菜馆子吃饭,本准备用晚餐后一起来书店开会,谁知突然下起雨来。于是赵苕狂便提议,既然来都来了,步行过去也用不了一刻钟,不如去书店坐坐,寻陆兄嘎讪胡a。
四人一拍即合,顶着雨就来了。
四人落座之前,陆澹安对他们介绍了白沉勇,说他是来买书的顾客,又对张碧梧道:“这位白先生还买了你的书呢!”张碧梧见了大喜,主动替白沉勇签名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