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上前问道:“姑娘既是要和林大爷去积香亭,不如我这就遣人先去准备一番?”
四只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碧荷只觉得后颈皮一紧,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我好像殷勤的不是时候。
她立刻闭嘴、低头、后退,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上前过。
林黛玉咳嗽了一声,柔声道:“还是妹妹先请吧。”
安若素道:“不若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而出。
碧荷总算是机灵了一回,赶紧叫丫鬟婆子们先赶到积香亭去准备,熏香、坐垫、冰盆、茶水、糕点、巾帕、沙斗一样不少。
一切准备妥当,众丫鬟婆子们退下,两人恰好走了过来。
碧荷上前替两人斟了茶,便拉着春梅一起退了出去。春梅一直沉默寡言的,还有几分呆气,倒是把碧荷凸显了出来。
就连林黛玉都忍不住道:“还是妹妹会调理人,你身边那位碧荷姑娘,倒是长进不少。”
安若素笑道:“也是她自己肯上进,平日里又有红莲姐姐看着,我不过偶尔提点两句,实在不敢居功。”
林黛玉笑了笑,转而道:“妹妹送我那盏灯,我一直带在身边,夜里温书时常摆在桌上,既能照明,读书累了还能看看灯,着实是件妙事。”
听他提起那盏灯,安若素有些羞涩,但更多的还是得意:“那可是我花了大心思才想出来的,你喜欢就好。”
那是一盏走马灯,内层旋转的图案,正是她和林黛玉曾单独相处的几个场景。安若素特意请二姐安若与执笔做画,又花大价钱请了民间顶级的工匠把画做进灯里。
那灯做好之后,便被安若素当做生辰礼,送给了林黛玉。
黛玉自拆开礼盒之后,便对这盏走马灯爱不释手,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读书时摆在书房里,睡觉时就摆在卧房里。
这次去江南,他更是特意用好几层油布把装灯的礼盒裹了又裹,就怕路上犯了潮气。他带着那盏灯,就仿佛是安若素时刻在他身边一样。
林黛玉道:“我自然是喜欢的。与妹妹送的这盏灯相比,我从前送的那些东西,都是俗物了。”
安若素忙道:“倒也不能这么说。送礼贵在心意,送什么东西倒在其次。人家看中的是你的一片真心,谁贪你那点东西来着?”
被她嗔在脸上,林黛玉笑意更盛,起身离席拜道:“妹妹教训得是,俗的原不是东西,竟是小生。”
安若素嗤的一笑,掩唇瞥向他:“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可见出门一趟,见的人多了,良莠不齐的,好的坏的都让你给学去了。”
黛玉自己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便又说起了沿途的见闻。只是这一次,可比先前在长辈们面前时说得详细多了,也有趣多了。
“……那天我就特意起了个大早,要看看那行商口中的江上日出究竟是怎么个好法。
却不想,起得太早了,船舱里点着蜡烛还好,一出门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船头点了一盏小油灯,晃晃悠悠的,不像是灯,倒像是一簇鬼火。”
听到这里,安若素“啊”的一声,脸就皱了起来:“你也不害怕?”
林黛玉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一生行得正坐得端,养出满腹浩然正气。便是真有妖魔鬼怪,应该是它们怕我才对,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好吧,你说的有理。”安若素不想和他争这个,“不过我还是害怕,听着就怕。”
也怪她想象力太丰富了,只是听黛玉描述,眼前就浮现出了幽幽长夜,伸手不见五指,连走路都要担心左脚绊了右脚。
忽然一灯如豆闪现在眼前,很难不让她想到前世看过的各类恐怖小说、恐怖电影里那些跳脸的情节。
见她是真的害怕,脸色都有些泛白,黛玉忙转移了话题:“临近靠岸的时候,遇见好些渔船。那些常年在江上飘荡的渔家,会做一种特别的鱼羹。
他们没钱买香料,就靠着日复一日的摸索,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做出来的鱼羹微微带点腥膻,却并不让人觉得恶心,反而更添鲜美。”
提起好吃的,安若素来了兴致,连连追问怎么个好吃法。
好在黛玉读书多,语言表达能力超强,细细描述香味、色泽与口感,安若素只是听着,就觉得口水要流下来了。
说完鱼羹之后,黛玉索性又顺着她的喜好,说了许多别的美食。
安若素的口水,从未像今天这么丰沛过。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安若素赶紧打断他,“听得着,吃不到,你是要馋死我呀?”
林黛玉笑道:“怎么就吃不到了?刚才我说的那些,大多是扬州本地的美食。我们家的厨子就会做。”
安若素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展现着纯粹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