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半夜,直到五更天才停,雨后初霁的空气清新而通透。
何娟起得最早,把木门推开时,插在门闩上的一封信掉了下来,浮在门前的水沟上。
她连忙把信捡了起来,还好信是防水的油纸,信封上只有一行字:孟小娘子亲启。
等孟珺仪起来后,何娟把信递给她。她挑了挑眉,手指弹开火漆把信纸掏出来看,上面是她熟悉的,应自明飘逸俊秀的字体。
“昨夜忽逢急事,未能按约相送。应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傍晚芳华闭店时,必来负荆请罪。小孟若生气,打骂都成,只望千万给应某留门。”
孟珺仪勾起唇轻笑,把信纸收进抽屉里:“倒是会求情。”
何娟见孟珺仪神色不错,没有多问,却也跟着高兴。她把提前熬好的姜茶递给孟珺仪和冬杏:“昨日受了凉,今天便要喝点,发发汗,润润肺。”
“多谢何大娘。”孟珺仪啜饮了一口,只觉身体暖呼呼的,“你怎么这么早起来煮茶?真是辛苦你了。”
“不要紧的。”何娟赶紧说,“我是早就醒了,在床上待不住,还是起来做点事才踏实。”
“怪不得我起来没看到你呢。”冬杏笑嘻嘻地说。
芳华开张的这一个月,何娟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心甘情愿地多多照顾她们,常常是午后备点心,晚上做夜宵。
也许她就是劳碌的命,她想,从前在家里,也是这样照顾丈夫。他却好像习以为常,从不跟她道谢。只有儿子会乖乖地说妈妈真好。
想到生病的儿子,她心中又紧了紧。还好孟珺仪先给她发了钱,让她能寄回家去救急。
孟珺仪听了,打算得闲时再去配几味安神的香药,缓缓何娟早寤的情况。
她把姜茶饮完,吩咐说:“可以再加点红糖进去,多熬上几壶,招待今日来的客人。”
何娟点头去做。孟珺仪又说:“对了,傍晚的时候,记得留一壶。”
今日生意照旧热闹。不仅孟珺仪在待人接物上游刃有余,冬杏和何娟跟她有样学样,干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昨日长公主宴上承诺过会来坐坐的贵女们当真来了几位,一出手便是要了好多样统统包起来。
孟珺仪笑着把她们送出去,一转头又见到瑶娘带了一位教坊的姐妹来。瑶娘见到她,表情有些尴尬,既想打招呼,又十分别扭。
孟珺仪有心记着主顾的模样,一下便把她迎了进来,帮着挑了口脂和眉笔。
没见到玉为骨,孟珺仪略微有些可惜,不过想她忙碌,便期待着下回见面。
一直到了午后光景,许是日头太烈,周边来往的客人都少了很多。三人正得了闲,喝着凉茶润喉,忽然见到三辆厢车浩浩荡荡地驶来。
青帷的厢车,车辕上拴着红绸,望着便是重礼。孟珺仪站起来快步走到外面,见宁元青领头,一步一步地引着马车向芳华来。
他今天穿了绯红的衣服,并不是御赐的官袍,而是状如吉服的款式。
风把他的鬓发往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端方的眉眼。他往日温吞无害的面容,被红衣衬得容光焕发,像是一个志得意满的新郎官。
但宁元青知道这一身的华彩和喜色都是表象,他并非也绝无机会与孟珺仪共度合卺之礼。
他分明是来道别的。
“这是开业贺礼?这架势弄得像。。。。。。”
“像是大户人家娶亲!”
周围人都忍不住驻足观望。宁元青毫不避讳,定定地望着孟珺仪说:“姐姐,这便是我送给你的贺礼。”
他身后的仆从依次揭开袱布。第一辆马车上是用青布裹起、系着朱红丝绳的各色绫罗锦缎;第二辆马车上是成套的头面首饰和精工雕琢的妆奁;最后一辆马车上是衬托喜气的各类吃食和用来制作胭脂的各式原料:整箱精选的花干;花露的原浆;珍珠细粉。。。。。。以及小件的香丸。
每辆马车里都内置了纹银,在侧面的人看不到,但孟珺仪正对着马车,清清楚楚地见到夹层里闪烁的银光。
何娟扶着门框:“乖乖,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排面。。。。。。店里真放得下吗?”
冬杏不可置信地把眼睛反反复复揉了好几遍:“我真的没看错?不会是在做梦吧?这得多少钱啊!”
宁元青吩咐下人把东西都搬进去。他们抱着布匹刚走到门口,就被孟珺仪拦住。
“且慢。”孟珺仪对宁元青说:“。。。。。。这么多东西,我的小店恐怕堆叠不下吧。”
“怎么会。我自然为姐姐考虑过。”宁元青似乎是天真无邪地笑了笑,“依照衣裳街统一的规格,后院绝对是能放下的。”
“何况,我挑选的东西都是姐姐能用上的,绝不会占着地方积灰。”宁元青如数家珍地说起来:“布料既可制衣,又能供日常的礼盒包袱与铺面的帘幔;至于首饰和妆奁,与姐姐做的胭脂更是绝妙的点缀;最末的是制胭脂的原料,这一点,想必姐姐比我懂行,只希望我挑的是姐姐看得上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