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我掐指一算,周声快过生日了。
三十四岁啊,四舍五入那就是半个身子埋进保温杯里浸泡枸杞的年纪。为了不让他这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在工作当中枯燥地度过,我威逼利诱,叫他在生日的时候把年假给请了,跟我去大理。
说实话,让周声休假,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他的生活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连连看,电视台,健身房,商业活动现场,PPT连着KPI,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工作的枯燥味道。
但大理不是。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时间就像是被谁偷偷按了0。5倍速。这里的云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揪下一块来擦汗,路边的小摊贩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连路过的流浪狗走起路来都带着一种“老子今天不打算营业”的松弛。
周声从下飞机开始就处于一种“解压中”的呆滞状态。
他习惯了在上海随时随地掏出手机回语音,到了大理,看着眼前这片蓝得有些不真实的洱海,他倒是完全忘了查看工作消息这回事。
有工作人员来民宿门口接我们,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在前面走,我们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那股带点海腥味的自由。
直到我们彻底把行李扔进房间,稍微歇了歇脚,我神神秘秘地把他领向了民宿的餐厅。
我们落脚的这家民宿,公共区域被装扮得像个热带雨林花园,头顶垂挂着真假难辨的紫藤花,角落里亮着暖黄色的串灯,空气里飘着高级的花香。
周声一迈进餐厅,那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一边解围巾,一边四处张望着。
虽说这些年我俩因为出差,也算睡过不少高级酒店和野奢民宿,但眼前这地方的审美调性,华丽,繁复,能够让人产生一种眼前一亮的惊喜感。
偌大的餐厅,满打满算也就六张桌子。当天晚上,整间餐厅空荡荡的,只有我们这一桌在孤零零地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等他酒足饭饱,靠在椅背上开始揉肚子的时候,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扔下一句“我去上个洗手间”,便气定神闲地离席了。
周声当时正沉浸在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幸福感里,还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
一进后厨,我开始马不停蹄换衣服,那是一套我提前准备好的绿色青蛙人偶服。
当我把那个表情弱智的青蛙头套罩在头上时,我感觉自己显得很好笑。
我顶着这个巨大的绿脑袋,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巨型两栖动物,笨拙地顺着走廊往回挪。
“预备——拉闸!”
餐厅的灯光被拉掉了。
刹那间,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此时,只有我们那张桌子上的两盏香薰蜡烛还在亮着,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勾勒出周声紧绷的轮廓。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边站起身,一边喊着:“老婆?好像停电了。”
在他刚迈出左脚的下一秒,生日快乐歌突然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我端着那枚插着数字蜡烛的蛋糕,颤颤巍巍地挪了出去,像一只步履蹒跚的企鹅。
一边走,我一边有点跑调的给他唱着生日歌。在微弱的烛光下,一只巨大的绿青蛙,捧着一坨发光的蛋糕,迈着外八字的步伐朝他逼近。
我透过青蛙嘴巴缝隙,看见周声脸上缓缓展出一个笑容。
我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在桌子上,刚好到了生日歌最后一个音符,头顶的吊灯“啪”地一声全亮了。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周声眯起了眼。还没等他的大脑CPU从这套连招里反应过来,他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无数彩色的亮片和彩带像暴雨一样哗啦啦地落了他身边。
“生日快乐!!”我还有周围的民宿工作人员一起大喊。
周声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哆嗦,猛地回过头去。在漫天飞舞的亮片特效里,一张熟悉的面孔。
“……丁懿宗?”他有点惊讶。
阿宗笑嘻嘻地走上前,拍了拍周声那僵硬的肩膀:“好久不见啊!生日快乐!”
周声此时有点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