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冷硬得犹如夹杂着冰渣声音从轿中传来,闻声顾谨安忍不住挑了挑眉,不得不说这位大人的音色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十分符合从沈微书信中塑造出来的刻板印象。
冷酷又无情。
就不知本人长什么模样。
突然间,顾谨安对掩藏在轿帘之后的人有了一丝好奇。
“大人,这群人来历不明,一大早就意图冲撞府衙,为了安全考虑小的只得先行将他们拿下问话,怎知遭遇负隅顽抗,伤了不少兄弟。”
“你不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早就报过家门,更没有冲撞府衙的意图,明明是你不辨是非,先伤了人,又一意图折辱赴京赶考的举子,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身为朝廷命官却如此污人清白,若不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全天下的举子岂不是都要惶惶不可终日。”
顾谨安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且理直气壮,将本就被这边动静所吸引又不敢上前近观的人瞬间吸引过来。
三年一度才有的举子热闹,谁都不想错过。
能在翰林院周边转悠的除了当地百姓,自然也有一部分抱着朝圣心态前来的举子及读书人,本来就为差兵们的态度有所微词,如今听得顾谨安如此说,更是义愤填膺,大有今日我不为人,来日何人为我的冲劲儿,一股脑儿的冲进来就为他们鸣不平。
十几个人愣是搞出上百人的声势来,莫说差兵们傻了,就是始作俑者顾谨安也有些发愣,这情况是他预料之外的,他本来只是想造点势逼伊仁出面化解眼前的闹剧,却忘记了从古至今学生都是最容易冲动的群体。
这一个搞不好要背上大罪的。
一瞬间,汗湿衣背。
“有什么事情,到衙门了再说。”
好在那位
伊学士是个聪明人,觉察到不对之后迅速出声,他左右的护卫听到命令,迅速指挥围在周边的差兵去驱散人群,顾谨安等人也在义愤填膺的学子中安抚,双管齐下,才让快要变得不可收拾的场面逐渐冷静下来。
只是待他们谢过众人的挺身相助,刚准备随着官轿入内详谈之时,一阵马蹄声踏破刚刚得以平静的街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第166章好一群跋扈鹰犬!
怎么来得这么快!
看着三骑当先带队而来的兵马司人员,除了遣人去找兵马司求助的差官暗自欣喜,其余人包括伊仁在内,都是心中一沉。
若无顾谨安先前那番扯着“天下举子”
做大旗的言语,兵马司来人,伊仁反倒觉得省了一桩麻烦。
可此言既出,再捅到兵马司面前便是自陷险地,无论结果如何,等着他的都绝非善果。
近来陛下正斟酌会试考官人选,那群勋贵武臣早如饿狼盯住骨头般死盯着他,唯恐他得了主考之位。
若教他们逮住这由头,岂会放过?只怕立时便要借题发挥,鼓噪生事,非将这天捅个窟窿,把他彻底掀下台去才肯罢休!
有时候伊仁自己也在怀疑,区区五品官职,真值得这样吗?
这一问不止对自己,也对那些时时刻刻不忘针对他的人。
在旁人眼中,他这翰林院学士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便是族中亲眷亦以此为荣。
可其中冷暖,唯有自知。
陛下何曾真看重他伊仁?看重的,不过是“伊”
这个姓氏后所牵扯的一切荣辱,是那刻在青史中可供制衡朝局的筹码,如今这个筹码对陛下而言,已可有可无。
但就算如此,最终连他自己给出的答案也是值得。
他脊梁上压着的家族前程与祖辈荣辱,别人后背背着的却是刻骨深仇恨意与滔天恨意,哪有什么不值得的道理。
不能让兵马司卷入进来,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这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当即唤来让护卫附耳听令,岂料那护卫领命上前,刚向兵马司领队抱拳开口,对方竟眼皮都未抬,策马径直掠过,扬起的尘灰扑了护卫满头满脸!
好一群跋扈鹰犬!
官服广袖内的拳头骤然捏紧,骨节在锦缎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伊伊仁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怒意压入肺腑,面上已复归一片渊渟岳峙的沉静。
他掀开青呢轿帘,躬身踏出官轿的刹那,周遭立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是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