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由眼睫轻轻一颤。
“你值不值得,不该由那些总让你受委屈的人来定。”言慕看着他,语气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至少在我这里,你值得我费心,也值得我请这一杯茶。”
这话落下时,窗外正好有风吹过,竹帘轻轻一晃,春光便斜斜落进来,映在言慕眉眼间,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温和。
林子由怔了很久,才慢慢垂下眼。
他眼尾微微有些发红,却又不像要哭,倒更像是被什么太过温热的东西烫着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承接。
言慕见状,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果然比他想的还要招人心疼些。
他也不愿把气氛弄得太沉,索性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书卷,故意换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不是说好了请你来帮我掌眼旧注本么?你若再不看,我可要疑心自己这帖子送得名不副实了。”
林子由被他这么一岔,也总算缓过些神来,轻轻应了声:“好。”
言慕备下的几卷书,确实不是拿来做样子的。
有两本是前朝策论集,一本是旧版《盐铁议》,还有一卷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手抄残本。林子由起初还拘束着,可一旦翻开书页,眼神便慢慢专注起来。
“这本《盐铁议》注得不全。”他轻声道,“后头有一段把‘通商’和‘榷税’混在了一处,应是后人抄录时错了顺序。”
言慕单手支着额,听得很认真:“你怎么瞧出来的?”
林子由指尖点在页边一行小字上,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些:“这里引用了《户律补遗》的旧句,可《户律补遗》成书在后,原文不该这样写。若反过来读,意思才顺。”
他说话时,眼睛里那点安静的光又浮了出来。
言慕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趟实在太赚了。
既把人从林府里捞了出来,又能名正言顺地看他认真说话、认真看书的样子。
“原来如此。”言慕故意作出一副受教模样,笑道,“看来我这帖子还真没送错人。”
林子由被他说得微微一顿,低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便能看出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言慕道,“至少我若自己翻,怕是只会看个热闹。”
林子由下意识想说“公子过谦了”,可一抬眼,对上言慕带笑的目光,忽然又觉得那不像是客套,而是真的在夸他。
于是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变成了很轻的一句:“……公子若肯细看,也能看出来的。”
言慕闻言,忍不住笑了。
这算什么?
被夸回来了?
青砚在一旁给两人添茶,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已经快把自家世子这点心思看透了。
什么“请教策论”,什么“掌眼旧注本”,分明就是借着书的由头,哄着人家一点点把戒备放下来。
偏偏林公子还真吃这一套。
至少比起刚进门时那副绷得紧紧的样子,如今已经放松了不止一点。
两人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说是言慕请教,其实多半时候都是言慕在有意引着林子由多说。问他更喜欢哪一篇旧策,问他觉得如今士子最容易写空的地方在哪里,问他若让他自己来论盐铁、论赋税,会从何处起笔。
起初林子由还答得谨慎,后来渐渐也忘了拘束,偶尔说到自己认同的地方,甚至会微微蹙眉,声音也不再那么轻得发飘。
言慕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有趣。
原来林子由不是木的,也不是只会低头沉默。他只是平日里太少有机会这样平等地开口,久而久之,才把所有锋芒都收了起来。
可一旦有人愿意认真听,他其实也能说得很好。
等到桌上的茶都续过第三回时,言慕才看了眼窗外天色,慢悠悠道:“再不回去,你父亲怕是要疑心我把林三公子拐走了。”
林子由一怔,随即像是这才惊觉时辰不早,连忙放下书:“是我叨扰太久了。”
“分明是我请你来的,怎么算你叨扰。”言慕站起身,替他把桌边那本《策论拾遗》拿起来递过去,“不过天色确实不早了,我送你下楼。”
林子由忙道:“不必劳烦——”
“顺路。”言慕说得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