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所以这好好的生辰宴,谢世子一来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既不行拜寿之礼,也不允礼官唱词开宴,反而让戏班子演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莫非演的这些都是真的?”
“没准还真是谢家见不得光的腌臜秘辛,没看那谢二老爷正拼命阻止么,谢老夫人也见鬼似的,脸都白了。”
“这些戏子怕不是疯了,怎么连主家叫不停呢?”
如滔滔不绝的洪流一般,所有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
也是听到这些声音,即便还无法拼凑出完整事件,姜娆也已然惊觉,原来谢玖身上还藏着比世人已知更多的……痛苦。
相比之下,自己即便双亲早逝,都显得比他幸运多了。
可曾经怀瑾院的书房,那么敏感被揭露创伤的一个人。
如今却为何允许自己的痛辱暴露于晴光之下。
不待姜娆想清楚什么,四下喧嚷声越来越盛。
此番宴事,谢秦氏曾要求关氏一定要排场体面,不能辱没了谢家门楣,故而这日的鸿悦堂,乃是前堂后院连在一起,四下设有三座高大的戏台合围。
为庆寿,戏班子本该演的是「长生殿」、「八仙庆寿」、「麻姑献寿」一类喜庆的曲目。
然而此刻,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宾客们看到的都是戏台上“群魔乱舞”,以及那诡谲森森且拖长了语调的“双生噬运,家族不安”。
唱得整个鸿悦堂不像是过寿,倒像是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期间谢铭义派人叫停戏子,无果后问询关氏,关氏早被吓得六神无主,下人们更是惊惶乱作一团,席间托举盘子的婢女打翻酒水,谢秦氏颤着手指向寿星坐椅,问你是谁,却得不到任何答复,往来于鸿悦堂的家仆手忙脚乱,有的在吆喝怎么回事,有的在嚷嚷着停下,宾客们除议论之外也尽皆心神惶惶,尤其女眷大都吓得准备要提前离席,入目可谓一派乱象丛生。
而这乱象之中。
姜娆下意识朝红毯尽头的上首望去。
天幕流云翻涌,金灿灿的日光穿透云层,在翘角飞檐和蓬勃绿荫间反射出耀目光斑,连空气里都浮着隐隐的热浪。
而那高悬着“松鹤延年”巨大画像下,仅有的一把青龙木寿星坐椅上,坐着的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靠坐着,男人以手支额。
因距离太远,其实不大能看得清神色五官。
姜娆却隐约觉得他像是在笑。
在笑,却又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像一尊日光下的冰棱,不具悲喜。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影壁这边,不可置信地大叫了一声:“你们快看!那是、那是……”
下意识的,满座宾客齐刷刷望了过来。
这一望,无数双眼睛看到谢渊的存在和出现,神色无一不是白日见鬼,转而又齐刷刷回头望去,看向那把已有主人的寿星坐椅。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彼此隔空相对,静默注视着对方。
如照镜影般,皆是头戴玉冠,脚踏靴履,一样修长挺拔的身段,一样不惹尘埃的美姿仪,且被同款吉服衬得一模一样的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几乎瞬息间。
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除去戏班子的唱词依旧森森,如火如荼,整个鸿悦堂可谓死寂一片。
无数双视线惊惶来回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双生齐现,其中必有一人是……
一时间,杯盏落地声、倒抽凉气声、混杂着无数惊呼和宾客们的各种议论,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谢铭义几乎被钉在了人群之间,素来威仪的面孔如被惊雷劈中,又似原来如此、终于了然般地转头看向谢玖。
谢秦氏原本就被人搀扶着,杵着拐杖的手因戏班子的不受控而颤抖不止。
此刻看到谢渊,再定定看向谢玖,那干瘪的嘴唇不停翕张着,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气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错愕与不可置信。
在他们脸上,姜娆寻不到半点预想中的慈悲、喜悦。
反而唯有恐惧,愠怒。